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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貓鳥宿/喪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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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簿錄】高塔 (試閱)

這陣子其實經常這樣,似乎是工作倍增的關係,有時三更半夜、有時乾脆連續兩三日不見人影。偶爾虞佟或楊德丞在落空的時間裡送食物過來,不過大多都放在房間外頭,說幾句話之後就逕自離開,連房間門都沒打開。
   
伸出手,按著墊在身下的床墊,慢慢支撐起身體,一縷一縷已經讓他能感覺到重量負擔的頭髮順著動作開始從肩膀上滑下,像數不清的某種生物般吊掛在他身上,極力的想拉扯他往原位倒回。
 
使了點力氣推開壁櫥拉門,迎接他的是黑暗的空間。
 
就算不用開燈,他也知道屋內的任何一處擺飾……雖然如此,還是要慎防可能不知道哪時候偷溜回來的屋主趁他沒發現時動手腳。前不久就是有一次這樣,他一時不察大半夜踩到個看起來應該是海膽樣子的塑膠球,整個人滑倒,深夜裡痛到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詞咒罵屋主會比較恰當。
 
踏出第一步時,腳底似乎踩在一片血泊當中。
 
冰冷卻還帶著些許黏稠的半凝固液體感攀附在皮膚上。
 
四周的黑色空間緩緩地形成了另外一種輪廓,不同於這個房間、是另外那個他更加熟悉,幾乎時時刻刻浮現在眼前的空間。
 
微光從窗外照進,半被窗簾遮擋的光黯淡的撒落在已經失去聲音的屋內物品上。
 
逆著光的面孔翻倒過來正對著他。
 
那張她最喜愛的椅子上沾滿了血跡,原本細緻的木紋上早已吃入代表生命流逝的色澤,顯得斑駁猙獰不堪。
 
往日柔順的黑髮沾黏成條狀、甚至糾纏打結,有些黏在肩上皮膚上、有些陷入切開的血肉當中,有些則是沾黏在那張扭曲的臉上。
 
遭反綁的雙手上沒有瘀傷,隨意棄置的繩球靜靜的躺在已乾的血泊中。
 
裝呈著茶水的馬克杯、放置在牆角的小盒子……
 
 
幻影,無時無刻都在出現。
 
  
自從那日之後,他從來沒有真正的踏出過這個房間。
 
不論是睜開眼或閉上眼,包圍自己的一直都是同一個地方,像是沒有門的牢籠般緊緊的扣押在過去、現在、未來。只要他的時間還在走動,這個房間就永遠看不見出口。
 
站在玄關內,看向門外,困在變形車輛的是原本應該與這件事無關的年輕員警,只因為試圖想要踏進,就失去再呼吸的機會,歪斜無力的頭部垂下,緩緩滴落血液。
 
躺在病床上的是面色死灰的婦人,失去生機的紫灰色面孔讓她看起來已經不像活著的人類,而是另外一種存在,怨恨的眼神凝固在最後一絲喘出的氣息中。
 
然後,滾落在腳前的頭顱是原本該說陌生的臉孔。
 
他看著自己的手,上面全都是血。
 
抬起頭,坐在那裡的變成另外一名員警,低下頭,幾乎能看見腳邊橫躺著更多的身體,那片血泊正在逐漸擴大。
 
站在血泊外的事很久以前環繞在身邊的師長同學們,每個人都帶著一種害怕的情緒,越接近他們,那些人退開得越遠。
 
 
「不想死」
 
「不想牽連家人」
 
「想好好的生活」
 
「那和我們無關」
 
「放過我們吧」
 

 
……
 
那些近乎哀求的心聲慢慢的從他們的神色中流淌過來。
 
因為他看得懂,從一開始就能明白,所以想喊出來的那兩個字硬生生地吞嚥回去,梗塞在胸口當中。然後收回手,迴轉腳步,遠離並走回這個房間當中。
 
所有的景象漸漸退去顏色,回到黑暗當中。
 
時鐘的流逝聲響再度響起。
 
輕輕地嘆了口氣,他朝著黑暗邁開腳步。
 
無論會不會踩到下一顆海膽——
 
 
人總是,必須踏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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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嚴司從開著冷氣涼涼的車內萬般不願意地踏出第一步時,周遭的氣氛不但有點熱,還有點怪異。
 
打個比方來說,就像是所有人選在今天集體便秘——
 
好啦,其實應該說最近大家氣氛都有點壓抑,自從機器貓閉關開始,身邊每個人都一副家裡小孩不吃飯、青少年叛逆期會鬧脾氣摔房門的臉。
 
就算最近幾個組織大型據點都剷掉了減輕負擔、同時控制不少可能發生的危險,好像也沒看見他們為此慶祝。
 
話說回來,如果以程度來分的話,今天的臭臉程度的確比較嚴重,大概有九十三點五分左右。
 
「怎麼了?你們好像都踩到大便的臉。」搭住提早到來的小精靈助手,嚴司邊問邊跟著跨進封鎖線。
 
他原本在和幾名同事討論手上的一起案件,差不多告個段落後,正想趁休息時間偷偷補個眠,就被他家主任給踹出來。
 
傍晚臨時到來的案子,是起源於有點滑稽的鬥毆事件。兩名下班的好友在河堤附近的社區餐廳喝了酒之後,爭論起其實和他們不相關的國外小新聞,估計是酒精助長,兩人也都有點年紀脾氣頑固,說著說著就彼此不相讓了,出餐廳越想越不甘心,就在河堤上大打出手,還波及了勸架民眾,附近的人就急忙報警。
 
警方到達時,其實兩人也已經酒醒得差不多了,加上趕來的雙方老婆一聽見打架原因,各自狠狠的數落丈夫們一番,兩人正尷尬的向員警和附近住戶們頻頻道歉時,蹲在旁邊看戲的路人們就發現有河川上漂來一小包一小包的黃色塑膠袋,大概兩三包左右,每個都是棒球般的大小。
 
有人以為是垃圾,吆喝著鄰里一起幫忙把廢棄物撈上來,順勢解開袋子打算分類丟棄時,從那裡面掉出很多細小的東西,眼尖的員警很快就發現是牙齒,打開後是許多疑似人類的牙齒。再度打開第二包時就更不得了了,是好幾根腳趾,另外一包也是腳趾。
 
到這時候,發展已經不是單純白目喝酒打架這麼簡單。
 
員警驅散越聚越多的好事民眾,回報中心,找來里長就開始循線向上游找尋,兩個小時後,他們找到一座廢棄橋墩,撥開層層的雜草,在橋下空曠處發現一具沉在水裡、已經面目全非的光頭男屍,屍體被破壞得很嚴重,不但腳趾全都被切除,身上也被割走不少肉片、從臉到軀體都血爛到糢糊,周圍還漂浮著那些黃色小塑膠包。
 
因為岸邊有大量的水草和垃圾淤積,所以屍體和那些塑膠包才一直滯留在原處。
 
「你等等就知道了。」也是千百個不願意跟著一起被低氣壓壟罩,小精靈默默的看向封鎖中心處,然後視線再轉回來,「你手到底怎麼了?」他看著正要戴手套的某人手指上的幾塊OK繃。
 
如果沒記錯,總覺得最近老是看見嚴司手上有這些東西,位置會變,已經持續有段時間了。
 
「如果說我想當新好男人,正在向大廚師的修行邁進你信不信。」嚴司張開左手,秀一下手指上的卡通OK繃,然後才把手套拉上去。
 
小精靈翻翻白眼,轉頭去做自己的事。
 
聳聳肩,嚴司提著工具箱,直接朝屍體所在處走,老早就在那邊的虞夏和黎子泓兩人一看見他,就停下討論和手上的紀錄動作。
 
「呦,我親愛的過勞死好友們。」嚴司笑笑地打了招呼,「真高興在這邊和你們巧遇。」
 
看了對方一眼,黎子泓皺了下眉,倒也沒說什麼,「正要打撈。不過……你先來這邊看看。」
 
稍微瞄了地上已經被打開的那幾個塑膠袋,裡面幾乎都是已經腐爛的人體一部分,有頭髮、有手指,還有被割下來的鼻子、嘴唇等等。大致上心裡有點底,嚴司就跟著黎子泓兩人往橋墩下的水泥壁方向走去。
 
在牆面上,有些年代較遠的塗鴉,以及比較新的幾句話。
 
「欠債還命?」念著發黑的字跡,嚴司看過去,旁邊寫了一排,倒有點小學生被罰寫的感覺,從發抖的字跡上來看估計還是水裡的可憐蛋被迫寫的,「最近討債會討成這樣啊?這仁兄是借幾億啊?」他資訊真是太慢了!還以為基本款應該是潑漆外加撒冥紙來。
 
「看上面。」虞夏將手裡的手電筒光向上照射,讓晚來的人看清楚在上方的痕跡。像是傷痕般的黑色圖案就大剌剌的出現在所有塗鴉頂端,畫得極大,隱約就是有點挑釁的意味。
 
「……難怪,我就想討債討成這樣沒啥意義啊。」通常討債的很少會致人於死地,因為借款人要活著,他們才能夠將錢給榨出來。不過也不能證明這些和死者有關就是,搞不好只是故弄玄虛要擺他們一道。
 
「不管有沒有關係,他們只是要確認我們看見。」剛才也檢視過水中屍體,黎子泓和虞夏大約能判斷屍體並沒有被沉下很久,而橋墩下的最新塗鴉就是那些字體與上面的痕跡,且黑色的不明顏料也一路延續到屍體所在的方位,很難讓人不聯想在一起。
 
也或許,是「他們」要讓警方聯想在一起。
 
總之,還未確定之前有許多可能性。
 
「屍體上來了。」
 
 
***
 
 
男屍上岸後,附近較資深的員警再度補上香枝。
 
到場時因為天色昏暗,所以嚴司沒將屍體看得很清楚,上岸後、燈都架好了才發現屍體的面孔毀損的比他想像還嚴重,別說五官都沒了,臉部甚至還有些下凹,像是被人用某種鈍器狠狠的敲過,顯然內部也有一定程度受損。
 
「這位老兄毀容還毀得真徹底……嗯?」
 
「怎麼了?」在一旁蹲下,虞夏看著才剛碰屍體就立即收回手的友人。
 
「你們別碰了,這老兄不太乾淨,待回打包的要提醒他們多包幾層。」示意虞夏和黎子泓往後一點,嚴司指指地上,「公寓大搬家中。」
 
仔細一看,虞夏才發現順著屍體流出來的各種不明液體與水中,有許多灰白色的小東西正在蠕動,沒仔細看還真的沒發現,很快地就連屍體身上也湧出不少幾近透明的微小幼蟲。
 
「人生就是~生前被人討厭,死後卻變得很熱鬧啊,看這些家族舉家遷 
入……」
 
話沒還說完,嚴司突然就被旁邊的友人一扯,轉過頭,看見黎子泓的臉色不太好看,後者和虞夏低聲講了幾句,避開附近好奇的視線直接將他拽到一旁較偏僻無人的位置。
 
等到對方就定位鬆手後,嚴司才挑起眉問道:「怎麼了?一臉比那仁兄還慘,我應該最近沒有欠你錢……」
 
「別開玩笑了。」揉揉正在發痛的額際,黎子泓今天實在是沒心情聽友人瞎扯,「認識的記者應該私下有告訴你,最近有人看你在現場的態度不太順眼,已經盯上你了,要你少講兩句吧?」他和虞夏大概知道對方越來越多嘴的原因,基本上就是無視等他自己過渡,不過有心人士估計不會就這麼算了。
 
尤其是最近這陣子。
 
熟識的媒體打過招呼後能明白他們的苦衷,相當有默契的協助配合,但是想搶話題與嗅到血腥味不想放手的人已經對他們相當不滿,緊盯著想要找出點什麼好讓他們大肆批判。
 
「好像有。」是有幾名比較友善的記者聽到風聲後私下偷偷提醒他,嚴司聳聳肩。
 
「大家的壓力都很大,不過有外人時適可而止。」最近也備受各種壓力的黎子泓不太希望身邊的人又多生什麼枝節。
 
「輕鬆點嘛……」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打斷對方不正經調笑的語氣,認識他很久的黎子泓當然曉得友人態度的轉變代表哪些事情,「已經有段時間了,本來想等你自己處理完再問,但是這麼久,你該不會處理不了?」
 
記得學生時代開始,這傢伙態度越來越不正經、惡劣,通常是另外有事情,例如以前賴長安事件,當時他自強活動回來,也只覺得對方特煩,後來回想才隱約覺得不對勁,不過什麼也沒問出來。
 
套句楊德丞以前開玩笑的說法:這傢伙拼命發神經時候要特別小心。
 
在學時多多少少也有過幾次,但是沒有一次維持像現在這麼久。
 
算算時間,黎子泓總覺得好像已經持續大半年左右了。
 
環著手,嚴司歪頭想想,接著露出無奈的表情回答:「可能是在擔心今年聖誕節又要被問啥時要找女友結婚……」
 
「你是不是不想做了?」並沒有聽完那些瞎掰的廢話,黎子搖搖頭打斷對方,乾脆主動問出自己比較擔心的事情。
 
「人生路還長得很,別自動幫我退休啊兄弟。」有點好笑的看著對方的苦瓜臉,嚴司拍拍友人的肩膀,「安啦,我一定會做到底,不然你們哪裡找得到像我這種一通電話就任勞任怨滾過來的好朋友。」
 
「那你到底……」
 
正想再問問時,不遠處的員警喊聲讓黎子泓只好先放棄詢問,以處理現場事務為主,邊在心底打點找個時間逮住這傢伙詳談,就邊往外頭繞出去。
 
看著黎子泓離去,並沒有立即跟出去的嚴司稍微思考了半晌,猛一抬頭突然就看見虞夏出現在剛才他家好友站著的位置,正想先揶揄對方來接力說教時,虞夏就先開口了。
 
「都不是小孩了,自己知道在做什麼就好。」
 
並沒有打算拉談別的事情,虞夏扔下話,就回到工作岡位上。
 
嚴司聳聳肩,尾隨著走出去,就看見打撈的人手正往水中撈出更多東西,走近就是很多的塑膠袋包被撈上岸,原本每個都吃了水有點鼓鼓的,上岸後那些水和小蟲子又從隙縫流出,開始癟掉。
 
「剛才屍體上岸後,我們想說看看還有沒有東西,結果攪了幾下突然勾上來很多。」打撈人員這樣解釋。
 
蹲下身,黎子泓解開那些新的塑膠包。
 
和前一批不同,這些的包法比較粗糙,幾乎就是隨便打個結,打開後裡面除了水與鑽進去的小蟲以外,出現了一團一團像是頭髮般的物體。
 
瞇起眼睛,虞夏也快速的檢視過這些東西。
 
「不同人喔。」撥弄著髮絲,然後從其中一包拉起沾黏了一點泡爛物質的部分,嚴司看著也都心中有底的其他人,「擴大撈看看吧,說不定還有其他人欠很多錢。」
 
這些疑似頭髮的東西有粗有細,顏色也不全然相同,如果真的是人毛,那就事情大條了。
 
站起身,黎子泓很快便朝現場人員下新的指示。
 
才剛踏出幾步,突然就聽見某種聲響打在附近的橋墩上。
 
接著是虞夏立即將他撲倒在地,對所有人發出喊叫。
 
「快找遮蔽物!」
 
 
***
 
 
活該。

  
站在頂樓的女性回過頭冷笑著,帶著絲毫不憐憫的惡意嘲諷表情。
 
你活該。
 

 
 
看著,他就很想反駁一下。
 
好歹人也死了,何必如此記恨。再怎麼說,也是有幫她找出兇手的嘛。
 
「學妹,太執著不好喔,趁著現在還年輕貌美快去投胎吧,要不然聽說變惡靈會一坨坨的。逢時入場搞不好下輩子妳會過得逍遙自在,學長祝妳十八年後又是一朵美美的花。」雖然他不知道究竟有沒有下輩子這種存在,不過也好過在這邊糾纏別人。
 
某方面來說,人都死了,還可以鑽牛角尖到這種程度也不簡單。
 
女性罵了句不知道什麼之後,轉身消失在黑暗當中。
 
 
 
從一片強烈的頭痛與熟悉的消毒水氣味中恢復些許意識時,聽見的是某種綜藝節目那種千篇一律的搞笑聲音。
 
抬起手,正想按按腦袋舒緩跳動的暈痛時,嚴司才發現手上插了點滴,順著管子看上去,他沒好氣的白眼,就把點滴拔掉。
 
「嚴大哥,剛剛醫生交代不要亂拔……」聽見動靜轉過頭的虞因無奈的苦笑。
 
「等等進來看是哪個,我會把剩下打包送他,打這心酸的東西。」看了下醫院名稱,嚴司想想應該不是他學長學弟們要整他,估計是哪個年輕值班醫生吧。
 
「嚴大哥你再躺——」要制止病床上的人爬起來時,虞因注意到對方好像有點不自然頓了下,動作硬生生停滯半晌,「怎麼了?有哪裡不舒服嗎?」
 
坐在一邊的聿把電視按掉,就靠過來了。
 
「沒事。」喬好姿勢繼續坐起身,嚴司看看時鐘,已經是深夜的時間。他現在躺在醫院的單人病房裡,旁邊有虞因兩兄弟看護。某方面來說好像是很不錯的待遇,但是如果可以挑人的話,他比較想挑年輕漂亮養眼的。
 
記得最後的確是在現場找到很多頭髮,接著他操勞的好朋友們正在忙時,他就有點暈,再醒來已經橫躺在醫院裡了啊……這心情怎麼有點像被外星人抓走?
 
「二爸他們還在現場,嚴大哥你知道自己被槍擊嗎?」接到電話,虞因就趕緊和聿搭外面員警的便車趕過來幫忙。
 
「……其實我掛了,被圍毆的同學你正在觀落陰對吧?」地府長得還真人性啊。嚴司決定把握機會趕快把要說的說一說,以免之後他還要花功夫浮上去人間作祟:「記得回去告訴我前室友,千萬不要開我電腦裡鎖住的檔案,不然我怕他馬上來跟我當鄰居。」而且爆血管的死法好像也不太美觀。
 
「……」虞因無言了幾秒,「你自己去告訴黎大哥吧,你沒被打中啦。」
 
根據他家二爸電話裡告訴他的,嚴司的確被開了一槍,不過他在被槍打到之前就先倒了,所以子彈險險的擦過,嵌在後頭的水泥上。
 
聽著敘述,嚴司抓抓下巴,「看來人還是會有福報的。」
 
已經不想去吐槽對方的福報,虞因假裝沒聽見那句,就繼續說:「可是醫生說你身體很虛耶,嚴大哥你最近沒什麼休息嗎?」剛才巡房時,年輕醫生還好心的告訴他們要讓病人多休息,別太操勞。
 
「大哥哥偶爾還是會黛玉一下的,沒休息總比被打死好吧。」笑笑的接過聿遞來的茶水,喝了幾口後,嚴司躺回病床上,「我家那隻……」
 
「我大爸會過去你家,順便帶點吃的給東風,他說先不告訴東風槍擊的事情,只說你今天加班——因為開槍的人好像是針對你,聽說已經被抓到了,當時葉大哥也在場,他馬上就對槍手開槍的樣子。」這部分是虞因後續又接到虞夏電話,對方讓他轉述給嚴司,「那把槍有痕跡。」
 
「喔,瞭。」聽到這邊,嚴司自己心裡有底了。估計是對方來警告他把機器貓給安置在家裡的事情。
 
房東家因為有大量保全和鐵板般的背景所以他們動不了手,那隻小的又把自己關緊閉不短的時間,可能有人真的越來越不爽了吧。不然依照慣例,應該會連同他那些過勞好夥伴系列通通來一槍才對。
 
不過也有可能是純屬人帥比較容易當靶子。
 
「你身體在痛嗎?」
 
思緒被旁邊傳來的低問聲給打斷,嚴司看向聿,挑起眉。
 
聿拿出手機按幾下,交給虞因。
 
「……嚴大哥你背在痛嗎?小聿說你剛剛是不是拉到背?」虞因也覺得剛才那個停頓有點怪,「有摔到嗎?」
 
「沒,就是暈了兩秒。」嚴司打了個哈欠,「其實現在還在暈。」外加頭痛,總覺得醒來之後頭還是在痛,好像該問問是不是學妹又跑來掐他腦殼了。
 
盯著人半晌,聿把手背貼到對方額頭上,「發燒了。」
 
「請護理師來看看好了。」其實醫生有說人醒要叫他,不過虞因覺得剛才如果立刻按鈴,眼前這傢伙搞不好會很吵鬧,所以現在才按下,「對了,有位主任說等等會過來,他要你最少得在這裡睡到早上,嚴大哥你如果不安分休息,他會用約束帶把你固定在床上。」
 
「人生當真損友多。」嚴司只好老實地把被子蓋回來。
 
「放心,沒你這麼損的。」虞因這次不客氣噴回去了。
 
「唉,我為人正直……」
 
「他說不要逼他用膠帶。」附帶一下後面另外一句,「他會用一箱膠帶把你黏在牆壁上,你連約束衣的機會都沒有。」
  
「我睡了,兩位晚安。」
 
 
***
 
 
虞佟到達嚴司的租屋處時,約莫是午夜開始的時間。
 
橋墩的槍擊事件後,他收到支援通知前往,正好幫忙將葉桓恩制住的年輕槍手一併扣押回局裡。只是受過訓練的槍手一個字也不說,就像那些高級幹部,完全無法讓他們透露出更重要的訊息。
 
花了點時間查找到槍手的背景,竟然也還是未成年,只得先暫時放置。
 
將手邊的事務做一個處理,虞佟便帶著些食物來到這邊,先確保東風不會知道晚間的事情——槍擊事件當時也立即請在場媒體暫先壓下不提,以免背後指使者逃逸,所以晚上的新聞僅只提到不明男屍的部分。
 
按了幾次門鈴,沒得到應門,虞佟想想,正打算用黎子泓拿給他的備份鑰匙時,在附近巡邏、認出他的保全就邊打招呼邊靠過來。
 
「辛苦了。」保全友善的開口說道:「看新聞,你們也真夠忙,阿司都還沒回來,加班加得夠徹底。」
 
「是啊,沒辦法,做什麼工作就要有什麼心理準備。」回以微笑,虞佟記得這人好像是夜班的小組長,前陣子照面時,得知這些保全們的來頭其實都不算小,選的幾乎都是退役軍人,在公司中受過相當專業精良的訓練,價格不低。
 
「像你們這種身手的人,我們也很歡迎,如果哪天不幹了,我可以向公司推薦,保鑣薪水不會比警察低。」這段日子看這些人這樣出出入入,加上那些新聞大小案件頻繁的播放,保全大概也能猜得出點事情,「檯面下大家有在猜,業界也注意到了。」
 
維持著不變的笑容,虞佟回應了對方好心的提議,「謝謝,不過其實你們的工作也滿辛苦的。我弟似乎比較偏向退休過著悠閒和平的生活。」
 
保全瞭然的點頭,「我懂,我也想過存夠錢去開個小民宿,老婆孩子帶著在那裡過生活……那就不強迫你們了。」
 
又寒暄幾句,保全就繼續離開去巡邏了。
 
看著保全順著牆壁遠離的背影,虞佟嘆了口氣。
 
其實這陣子掃蕩那些大小據點也不是沒有代價的,檯面上雖然完全沒有關係,可能是任何一種店家、公司的樁點一被拔除,或是幹部和人員一捉到,各方壓力和關說隨即而來,聽說凱倫那邊已經被勒令休息幾日;唯一慶幸的是他的上司也夠強硬,帶著和議員民代強碰相互拍桌的氣勢把對方趕走。
 
只是更頂端不想惹事的官員們還是要他們表態反省,最後主任便意思意思的讓凱倫先休息,之後再回來。
 
這點,他們這邊也相同,局長已經氣到臉黑掉,前幾天有聽說胃炎去掛門診,可能還得持續好一段時間。
 
進入住屋後,虞佟謹慎的鎖好門,踏進玄關之後開啟燈,點亮黑暗的屋內。
 
似乎聽見細小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他隨手將東西放在桌面上,看見完全沒動過的保溫瓶放置在旁側,上面為了避免隔夜誤食有貼著時間標籤,是前一天楊德丞做的,「阿司今天加班,我正好有事到這附近,順便幫你帶點吃的,別勉強自己,想吃再吃。」
 
房內沒傳來任何回應,不過有點動靜,大概是在整理什麼東西,有聽見紙張收入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公文封就從房間的拉門處被推出來。
 
拾起公文封看了看,裡面是一些組織相關的破譯資料,是嚴司拿走的其中一批。約略看了幾眼後,虞佟再度收回。
 
「希望你別讓大家等太久。」
 
每個人都知道這些事情總是有必須結束的一天。
 
虞佟很希望那天到來時,不要有太多的傷害,並且那些疼痛能夠隨著時間緩緩癒合。
 
 
 
從嚴司的租屋退出來,大約是在距離踏入這裡半個小時後。
 
巡夜的兩名保全路過,彼此打了招呼,保全就繼續向前離開。
 
一前一後、短時間內兩次遇到保全的程度有點密集,似乎真的是因為嚴司工作上的事情讓房東好心的加派巡守,虞佟有些疑惑對方怎麼會如此友善,友善得讓他職業本能覺得怪異。先前對於房東和租屋並沒有細問,就僅只知道是大公司老闆,現在看來似乎有必要深入了解一下背景,預防這些關心後面有其他成分。
 
雖然不想懷疑別人的好意,不過虞佟向來認為能謹慎就謹慎,尤其在眼下這關頭,他想儘量避免友人們受到其他傷害。嘆了口氣,他重新將思緒拉回事件上。
 
按照那些破解資料,組織的隱密據點已經被清除了大半,其他有幾個較為棘手,就如同先前遇到的,不只凱倫,所有人當中估計就是黎子泓受到的壓力最大,接著就是虞夏這邊,不過局長和主任雖然平常罵歸罵,還是頗罩著他們……也有可能是怕虞夏真的甩手不幹,卸職前衝去把那些人暴打一頓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就真的不是去看胃炎可以了事。
 
為了減少這些壓力,虞佟和主任也暗地傳放風聲給認識的記者,讓新聞去炒某些太過分跑來關說或暴罵的,還有一些官商勾結的、藝人染黑的。一開始出現獨家後,其餘媒體就會跟進,有些可能也同樣會遭到施壓無法報出,不過也會以各種形式流傳在網路上,引起不少輿論,這多多少少可以排解掉太過明目張膽的組織合作者。
 
雖然,社會很快就會忘掉這些事情。
 
對於不影響自己生活的,人們很快就會忘記,直到下一波到來。
 
查到現在,他們多少已經對組織有概念了。

   
這是一個以吸收青少年為基礎主體的組織。
 
從先前的數起案件來看,幾乎都是吸收那些家庭有問題、或是性格上有問題脫離家庭的青少年,然後再藉由這些人去吸引更多同年紀的孩子,接著開始延伸發展並深紮到學校與各種行業當中。
 
他們不僅有販毒、車隊的組合,先前也查扣買房子預計要作為補習班使用,加上婦產科等等……相當多元,並非普通打架鬧事,是真的有在經營、商業化流程的組織,而且藏得很深,其下的人口風也極緊,一直以來都不曾引起過警方、甚至是其他黑白兩道注意。
 
從找上東風的那名男子年紀判斷,這個組織恐怕已經存在很久了,最少也有十年以上的時間。
 
有這十年以上的時間來成熟與運作,難怪組織與其資產、合作者會比他們想像的還大。
 
如果不是近期巧合班連續碰上了幾件有關聯的案子,說不定他們真的會以為全都是不相連的單一案件,至今也不會察覺這後面都是有所聯繫。
 
讓虞佟比較介意的是,這些案件裡,有一部分也都和蘇彰有關連,如同巧合再加上更多的巧合,從蘇彰出現開始,組織也跟著被拉扯著曝光,似乎有什麼看不見的操作正在運行。
 
「為什麼呢……」
 
支著下顎,邊思考著,正要打開停在路邊的車子時,虞佟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視線直盯著。於是他不動聲色的緩緩轉過頭,看見小巷中被黑暗陰影覆蓋的騎士,以及那輛火焰般焚紅的重型機車。
 
「如果你們願意談談,我們兩邊可以就站在原地不動。」虞佟抬起手,讓暗處的同僚暫時先緩下瞄準。
 
從黑暗中,重機騎士拋出一張照片,上面映著虞佟的側臉。看了眼畫面,虞佟知道那是前兩天被照下的,當時他正好要回警局,在附近滯留購買些零食,打算帶回給辦公室裡的同僚們吃。
 
虞佟知道對方的意思,他們依舊持續在監視所有人,因為接下來騎士就拋出更多人的相片,一張一張的從黑暗中被射飛到柏油地面上,就連傍晚河岸邊的照片也都在裡面。
 
最後一張疊上來的,是嚴司的照片。
 
「能讓你們停手的目標是什麼?」
 
騎士伸出手,指向了嚴司的住處。
 
「開始、結束。」
  
低沉的聲音從同樣火紅的安全帽裡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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